《郑伯克段于鄢》

(二)

尊敬的诸位老师,诸位长辈,诸位学友:

大家好!学生很感恩有这个机会和大家共同学习《古文观止》,我们继续上一篇《郑伯克段于鄢》的学习。

上一次我们说到了大臣劝谏了,但是郑伯却回答“姜氏欲之,焉辟害”。在这样一个没有感情、没有温暖的家庭中,我们可以有什麽启示?从孩子角度来说,面对母亲的偏爱,弟弟的骄慢,如果可以“亲有过,谏使更”,而不是情绪用事,听之任之,也许会有不同的结果。但是往往不是这样的。学生反省,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,自己会沉默,但这个沉默中,其实包含了很多怨恨、不满。以前自己小时候每逢回老家,总是全家人的中心,因为难得回家,爷爷奶奶,姑姑叔叔会把所有好东西给我,听到的也都是赞美、表扬。但随着时间流逝,两个堂妹出生,渐渐大家的爱转移到弟弟妹妹身上,相比之下自己就仿佛“失宠”一般。而自己还会希求得到表扬、肯定,却从来没想过自己已经是大人了,需要去肯定或匡正弟弟妹妹了。以前不知道尽为人子的本分,现在才渐渐懂得一点,《弟子规》中的教诲都是本分事,本应如此,如果说为了得到表扬或肯定才去做,那如果不表扬不肯定,自己就不为人子了吗?学生要从今天开始把心收回来,不找别人过失,不求有什麽成果回报,先问自己本分尽到没有,自己果真是尽心尽力了,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。这是从庄公角度来看。从姜氏来看呢?身处上位,一碗水端平很重要,偏憎偏爱一意孤行,很可能为自己招致灾祸。

庄公说:“姜氏想要这样,怎能躲避祸患?”有种无能为力之感,听之任之,在赌气的感觉。祭仲大夫就说,“姜氏何厌之有,不如早为之所,无使滋蔓。蔓,难图也。蔓草犹不可除,况君之宠弟乎?”

这个“厌”,读作yān,满足。姜氏有什麽满足的呢?不如早做打算,采取行动,抑制,打击等。不要让它滋长蔓延。这个“蔓”,读作wàn,滋长蔓延的野草尚且不能斩除,况且是您受宠的弟弟呢?贪心不足蛇吞象,往往人心中欲望的野草更难清理。如不早作打算,当它发展到一定程度时,想控制都不能了。段的野心如不及时控制,当他的力量强大到足以和国君对抗时,当他距离国君的位置一步之遥时,你再想保住自己的国君之位就很难了。而这不仅仅是君王之间的争夺,真的发生战争,受苦的还是百姓。古人教诲,“欲不可纵,纵欲成灾”,的确很有道理!

【公曰:“多行不义必自毙,子姑待之。”】

庄公回答说,多行不义必自败。毙,败也。读作bèi。您姑且等待着吧。有种要看着他自取灭亡之意。其实庄公心里知不知道弟弟的用心?知不知道放纵他的行为不好?他知道,清清楚楚,但是他没有采取行动。

【既而,大叔命西鄙北鄙贰於己。】

既而,是表时间的副词,不久。鄙,边邑。贰,两属也。不久,大叔命令西、北两边邑的人民两属於自己。果然,段开始采取行动了。

【公子吕曰:“国不堪贰,君将若之何?”】

公子吕,郑国大夫。大夫又来劝谏了,看不下去了,他说,“国家不能承受人民有两属之心,国君您将怎麽处置段呢?”我们怎麽理解这个“两属”?在《十三经注疏》中这样讲到:“两属则赋役倍,赋役倍则国人不堪也。”段让这两个城邑的人民贰於己,也就是既归庄公管,也归段管辖。国家管理一方人民,教育、保护、服务人民,人民也会相应纳赋纳税,役是徭役。这样一来,老百姓无论出钱还是出力,都是要交双份的,受害人是谁?百姓。在上位的人一念不正,为自己一人之私,一人情感用事,它的结果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受伤害,是千千万万老百姓苦不堪言,所以身为国君,言行不得不慎啊!这里“不堪”是不能忍受。

【“欲与大叔,臣请事之。若弗与,则请除之,无生民心。”】

如果您要把国家让给大叔,臣请求去侍奉大叔。如果不是,就请您除掉他,不要让郑国百姓生有他心。忠臣念念想的是国家和百姓,是为大局着想的。

【公曰:“无庸,将自及。”】

庄公说,不用除之,祸将自及。庄公还是没有采取任何行动,听之任之。

【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,至于廪延。】

大叔把原来的两属之地收为己有,直到廪延,侵犯越来越多。当一个人的欲望不被控制时,就会越发不可收拾。庄公不采取任何行动,使得段的野心越来越大。

【子封曰:“可矣,厚将得众。”】

子封看不下去了,说可以了。厚,地广也。土地一步步扩大。先是两属,然後直接收为己邑,得到的民众也会越来越多,这对庄公是很不利的。

【公曰:“不义不昵,厚将崩。”】

到此是又一个小节。昵,有读做yìn的,有读做nì的,都可以,是亲近的意思。庄公说,不义於君,不亲於兄,土地得到的愈多,失败的愈快。多行不义之事,不是民众归心之举,庄公一步一步看得很清楚,却一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。

【大叔完聚,缮甲兵,具卒乘,将袭郑。夫人将其启之。】

庄公一直没有采取措施,共叔段胆子越来越大,修筑城郭,聚集人民。缮,治也,置办武器装备。具,准备。卒,步兵曰卒。乘,shèng,一车四马为一乘。准备了步兵和战车,将偷袭郑国。到此,不义之甚,反叛之心,昭然若揭,已经公然招兵买马了。武姜将在城内做内应。

可以说,任何事情起源於微小之处,如果一开始庄公在发现苗头时就予以扼杀,一定不会有这样的结果。可以婉言劝谏,可以严加教导,只要是为对方好的,做错了也是对的;如果自私自利,做对了也是错的。关键在於一颗存心处。如果开始未加阻拦,共叔段一点一点采取行动,谁也不是一开始就很坏的,在京邑骄慢四溢,既而贰於己,收贰为己邑,至廪延,再缮甲兵,具卒乘,欲袭郑。中间采取措施,亦可加以限制。庄公不采取措施,放任听之,正义一方妥协了,不正的力量就会反客为主,所以这一战,可以说是必然的。从两个孩子争宠,到两个“国君”争位,感觉很有些可怜。

《太上感应篇》中说,“故吉人语善、视善、行善,一日有三善,三年天必降之福。凶人语恶、视恶、行恶,一日有三恶,三年天必降之祸。”怎可不勉励行善?命自我作,福自己求,面对我们自身的欲望、毛病,我们是放任自流,还是当机立断,斩草除根,终究还是要自己做选择。

武姜很久不曾出场了,这一出场是作内应的,看来她始终不曾放下,始终心向幼子共叔段。这时,国家、人民、道义好像都不存在了,只有她任性妄为。在这里,我们做一个小小的补充,辨析一下这几个字。

袭:乘人不备而突然发起进攻。

侵:含贬义,是不宣而战,不需要任何理由,无钟鼓曰侵。

伐:中性词,多用於诸侯或平级之间的公开宣战,一般师出有名,进军时要有钟鼓。

征:褒义词,常用於上攻下,有道伐无道。

    “奉乱伐罪曰征”——《尚书·胤征》

讨:宣布罪行後加以攻击,着重於舆论方面,故从“言”,征伐有罪曰讨。

攻:军事进攻的泛称。

比较相似的可以放在一起记。我们再往下看。

【公闻其期,曰:“可矣。”】

庄公听闻了共叔段将袭郑之日,说可以了,前面层层铺垫,到此,紧张的一刻就要开始了,庄公却悠悠然说了“可矣”两字,我们可以从中品味到什麽?

因为共叔段多行不义所以民心不向,有可能会导致消息走露,还有什麽可能?共叔段和母亲这样来往甚密,母亲都要帮他做内应,也许会有蛛丝马迹留下。还有,庄公蓄怨已久,虽不采取任何行动,但其实心里终有芥蒂,心知肚明,只是不露声色。心里装着一个人,最细微的变化也能感知得到。

不知大家有没有过这样的经验,喜欢一个人,你会发现他每一点细微的变化,甚至在人群中看到他的几率都大大提升,甚至越相处,越喜欢;讨厌一个人,就觉得怎麽又碰到了,然後怎麽看怎麽闹心,越看反感情绪越大。在预科班时,曾有一位同学,我和她之间也没有什麽过节,但就是感觉心里近不起来,总有些东西在我俩中间,我看不惯她,她也不喜欢我,感觉就是有些不对。直到和学妹一起进厨房共事,才更坚定了这一点。我俩都做事很慢,不会做,以前在家只重视学习,不重视做事。因为学妹先进厨房做过,所以做起来比我熟,而我第一次进厨房,什麽都不会,做得又慢,几次都要误了菜下过。但常常的,学妹和大厨聊天,即使我这里忙翻天,即使我赶不上大厨炒菜她都不会来帮我。自己从小被宠惯了,习惯了别人帮我做事,我不会的、我做不来的,身边总有人出现,但这次不一样了,要自己面对,自己完成,只是我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,反而一直埋怨她,在那站着都不来帮我一把,那时我只想到了自己,没有想过大厨需要有人打下手。总之,积怨已久,让自己只记得对方不好。那年,学生过年回家前,想着不知以後是否有缘再见,所以想把心里话说出来,开诚布公谈一谈,化解这种不好的缘。谁知一开口,两人又对上了,不但互看缺点,最後还不欢而散。在家和母亲谈及此事,母亲说,是学生的错。看到别人的缺点,是因为自己身上也有,否则看不到的,她碰到了我的“痛处”,应该感恩同学让自己看到自身的问题。怎麽能怨恨?这一听,心平气和了。突然很想赶快回到预科班,向学妹道歉。回到预科班后才知道学妹回家了,再也没了机会道歉。所以,一定要珍惜每一个相处的缘分,要理智,千万不要感情用事。喜欢一个人要知道他的缺点;讨厌一个人要知道他的优点,这也就是说我们不要偏憎偏爱,也就是说心念要正,要清净,因为一种情绪,让一个人、一件事在自己的心里占一席之地,爱也好,恨也罢,都是不平等,不清净,努力让心轻盈起来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庄公带着积怨已久的心,生活了这麽久,很辛苦。庄公冷冷地说,可以了,他是怎麽做的呢?

【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,京叛大叔段,段入于鄢。】

命令子封率两百辆战车来讨伐京邑。京邑的人民背叛了大叔段。段逃往鄢地。前面我们说到了什麽是伐。师出有名,行军时有钟鼓,是名正言顺地打。这场战争打响了之後“京叛大叔段”。人心是相互的,君爱民,民拥君;君行不义,不得民心,人民反叛也是必然的。

【公伐诸鄢。五月辛丑,大叔出奔共。】

这个“诸”,是兼词,相当於“之於”。庄公在鄢地讨伐共叔段。五月辛丑,这是以天干地支纪日,相当於二十三日。大叔逃跑到共国。到这里故事暂告一段落。

【书曰:郑伯克段于鄢。】

《春秋》经上记载,就一句话,郑伯克段于鄢。《左传》给我们补充完整了这个故事。下面是对经文的解释。

【段不弟,故不言弟。如二君,故曰克。】

在这里就回答了我们开头的那个问题,微言大义,为什麽要用“克”。段不弟,这里弟读tì,通悌。共叔段不尊敬哥哥,没有行兄友弟恭的悌道。像两个国君在打仗,不是讨伐、侵犯、攻打,是两个对等的国君,所以用“克”字。

【称郑伯,讥失教也。谓之郑志。不言出奔,难之也。】

说郑伯怎样呢?失教。他不对在身为兄长,看到弟弟的恶心恶行,没有及时劝导、纠正,而是掩藏、放纵,养弟之恶,终於到了这个地步。说这就是郑伯之志,他意欲使段自得其报。不言出奔,而用克为文,说明郑伯与弟弟已无情分而言,这是两个国君的战争。

在《十三经注疏》中这样解释道:“克者,战胜获贼之名,公伐诸鄢,段即奔共,既不交战,亦不获段,段实出奔而以克为文者,此非夫子之心,谓是郑伯本志,不欲言其出奔,难言其奔,志在於杀,故夫子承其本志而书克也。郑伯之於段也,以其母所锺爱顺母私情分之大邑,恣其荣宠,实其杀心,但大叔无义恃宠骄盈,若微加裁贬则恐伤母意,故祭仲欲早为之所,子封请往除之,公皆不许是其无杀心也。言必自毙,厚将崩者,止谓自损身,不言恶能害国及其谋欲袭击郑,祸将逼身。自念友爱之深,遂起初心之恨,由是志在必杀,难言出奔。此时始有杀心,往前则无杀意,只是迫於母命不得裁之,非欲养成其恶再加诛戮。”

这就是先贤为我们解答的答案。从夫子的解读中我们看到古人完全尊重事实,绝不添加个人意思,而且古人的解读非常厚道,非常谨慎,这份态度与存心很值得我们学习。好,今天我们就学习到这里,在以上过程中如有差误之处,恳请大家批评指正,谢谢大家!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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